鄭鈺渝(嘉諾撒聖瑪利書院)〈水上人〉


  那天乘車回家,路徑油麻地,忽然想起要借資料,於是在油麻地公共圖書館附近下了車。

  電梯上,聽到這樣的對話:

  「奶奶最近怎麼樣?腿好點了嗎?」

  「挺好的。就是她老人家太固執,新家有電梯卻不肯搬,硬是要留在這兒,每天走上走下,真怕她會跌倒,也不明白這裏有什麼好的⋯⋯」

  是啊,這裏有什麼好的?

  爺爺就是住唐樓,一天下樓時摔倒進醫院了。

  我於是在圖書館裏找了關於唐樓的書,打算回家認真研究。

  捧着書出來的時候,迎面看見一座頂着綠色帽子,披着灰色外套的房子。

  我認得出那是天后廟,因為爺爺經常帶我來這裏祈福。爺爺常常告訴我:「就是因為有天后的保佑,他才能每天捕到魚,你才能在無憂衣食的日子長大,所以對天后要懷着感恩的心,求天后繼續保佑我們,繼續保佑我們⋯⋯」

  「繼續保佑我們⋯⋯」同樣說着這話的,還有天后廟前的一個男人。

  他穿得不是很整齊,原本白色的襯衫,上留下許多淡黃色的污垢,衣領早已變形,軍綠色的褲上還有許多破洞。他坐在輪椅上,手僵硬地放在大腿上顫抖,只能靠腳尖一點點地移動,雙眼無神地盯着門口看,嘴裏一直喃喃著:「請繼續保佑我們⋯⋯」

  我抬頭望向門口,隱隱約約看見裏面香煙在燃燒着,橙黃橙黃的火光模糊了雙眼,一旁漸漸濺起水花,在定睛一看,面前已經是汪洋大海了。

  我回頭望向那位男人的方向,他還在,卻在一旁整理魚網,接着拖起魚網,往海裏一撒,然後就全神貫注地盯着海裏看。

  不一會兒,魚網開始躍動,男人立刻掀起魚網,成千上萬的魚在網裏掙扎,男人的臉上即展開開懷的笑容,興高采烈地說:「多謝天后保佑⋯⋯家裏不用愁了!」

  我目送着,他帶着一船的魚,划船回家去了,揮動着船槳,連背影都透露出無限的喜悅。

  然而接着我便眼前一黑,再掙眼之際,眼前的所有事物變成了黑白,就像一幕幕的舊式紀錄片一樣,小孩墜海喪生,漁民的船翻倒,漸漸到沒有魚的魚網,海上飄着垃圾,政府跟漁民吵架,艇的四周充斥着「腥,酸,污,臭」的氣味。

  眼前的景象越換越快,一切變得越來越糟糕,我開始感到無助,一切卻沒有停下來,反而一直加快,一直加快,一直加快⋯⋯

  「啪!」我猛然驚醒,才發現手上捧着的一本書,不知什麼時候掉了。

  再次回頭,男人又坐回輪椅上,手還是止不住的顫抖,眼卻休休地閉著,眼簾只留下一條鏠,死死地盯着天后廟的對面,那片曾經是海的土地。

  不知什麼時候,我旁邊多了個胖胖的女人,看似是這裏的管理員,她帶着可憐的眼神看着男人,輕輕搖頭地說:「都過去了那麼久,還是堅持着⋯⋯」

  她嘆了口氣,又徐徐說起:「從前這裏是海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這裏了,後來因為政府需要建更多的大廈,這裏被夷為平地,建了些唐樓,他就一直在這裏住,直到現在⋯⋯」

  「⋯⋯也許他不捨得離開吧⋯⋯」

  後來我回到家中,好好細閱了借回來的每一本書,才知道,一生生活在避風塘的「水上人」,靠着從海裏賺到的錢,飬活自己的一生,然而沒有受過教育的他們,在失去這份唯一的工作後,從一群原本有獨立經濟身份的香港人被邊緣化,只好縮在狹小的唐樓,靠著一點點的回憶,渡過餘生。

  我想,爺爺和那位奶奶,還有天后廟前的這個男人,對海和舊時生活還有著不能分離的情懷吧。


評論與回應

本站聲明
1.本網站保留刊登或刪節留言的權利,並有權在不作通知的情況下刪除討論區上的任何內容。
2.公眾用戶在本網站的留言均為留言者之個人意見,不代表本網站的立場。

新增一則回應
© 2013-2015 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