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這外牆的油漆今天好像又掉下來一點了啊。」
「有什麼好看的,這房子這麼破爛,掉不掉不都是這樣嚒。我告訴你,你讀書再不努力,將來就繼續住這破房子了啊。」
我恍惚間好像看見母親打點著今天入貨的油漆,皺著眉又似不耐煩地敷衍我。
許久不來,牆上的油漆也掉的差不多了,只有幾塊頑固的粘在牆上,似乎是跟著這破舊的老頑固一起久了,染上了那固執的臭屁氣,捨不得走了,哪像他的那些機靈兄弟,早早走了,外面的世界那麼大,誰會那麼蠢,把自己困在這狹窄的方寸之地呢?哦,或許還有那些老舊的輸水管敬敬業業地在工作,但不曉得是不想走,捨不得走,還是——走不了呢?我不知道,只曉得那沙啞而怨毒的嘶嘶咒罵聲總是伴隨著水聲的流轉,聲聲入耳,催促著那幾塊油漆快快離開。
我緩緩走上那低矮的階級,紙皮在牆角堆積,氧氣緩慢地擁吻著鐵門,烙下暗紅的痕跡和侷促的空氣交纏,徒留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老舊的燈泡搖搖欲墜,一眨一眨彷彿是無聲的咳嗽。昏暗的燈光溫柔地包裹著我,這裡還是連黑暗,都令人如此安心。
黑暗擁護著我的前進,我輕輕敲響了那銹漬斑斑的門楣,「爸——媽——」緩慢的腳步聲伴著一聲聲拐杖落地。終於,那聲音停下,但拉動那固執的老古董或許需要一點耐心和蠻力,那滿頭雪絲的老人費了一番力氣才拉開那欠缺潤滑的鐵門。
我慢慢攙扶著母親走進客廳。我的家很小,小到我沒有自己的房間,平凡的說不出有哪裡不一樣,普通的家具和擺設,平凡而過時的漫畫書,咿咿呀呀的老舊鴻運扇,卻是被灑落了回憶的星碎,釀造了恰到好處的凌亂和安靜。
電視又在播賽馬,父親拿著馬經,卻安靜沉默,不再如多年前般,或熱烈歡呼,或忿忿不平,只有眼角的微微彎起出賣了他。
「爸,我回來了,我有事想跟你們說。」
「什麼事?」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關掉了電視。我抿了抿唇,還是說出了口。
「爸媽,我想搬回這附近然後辭職。」
母親突然轉過頭,不可置信,瞪大了雙眼。
「你講笑嗎?不做醫生了?」
他們不理解我突然發什麼瘋,好好的醫生不做。
「發夢也要有個限度,你是不是嫌做醫生太安逸了,嫌十幾萬一個月太多?吃太飽沒事兒幹 發瘋嗎?」
「我想回來,安安逸逸的過,在這裡的中藥行偶爾——」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們辛辛苦苦養大你,每日做生做死,到處做裝修,上油漆,也沒喊過累,供你讀書,就盼著你成才,從小跟你說要努力讀書,別跟我們一樣那麼沒用。現在好不容易熬出了頭,你回來這破地方做什麼?貪圖這裡夠舊嗎?」
我知道,我知道那烈日下汗流狹背的身影,那揮動油漆刷而酸疼的雙臂,甚至是看著交完大學學費後縮水的銀行帳戶時,卻欣喜的神情,我都看在眼裡,我都知道啊——
但是我只是想要回家,我不喜歡做醫生,看似風光——卻無人知曉那看著一顆又一顆的心臟停止跳動的無力,那被壓榨殆盡後的疲憊,也無人知曉那在深夜獨自走著的身影的孤寂。
在那夜闌人靜,等著或許已經錯過了的末班車時,總會看著那時有時無的月光發呆,家離這裡有多遠呢?想要被那暗光溫柔地包裹,想要回到那熟悉的地方,逛著金魚鋪,想要在深夜和鄰里在平台扯著家長里短,說著我們小時候誰被沒收了玩具,誰和誰在這個地方,擁有了自己的故事。是真真正正的生活,瑣瑣碎碎,明明染上了濃重的煙火氣,卻美好的如同焰火留下的碎片。
或許是那口不純正的廣東話,又或許是十幾年前背井離鄉來到這裡,我的父母似乎從來沒把 這裡當成家。但我在這裡長大,我和這裡的羈絆真的斬得開嗎?
「不肖女!」
我幾乎狼狽地離開,臨走前又看了看那幾塊油漆,他們還是牢牢地粘在那裡,可那輸水管還在催促著,歇斯底里地害怕著,他們會步自己的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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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以言,行文流暢,簡單地帶出兩代人的矛盾。無聲咳嗽的燈泡、似落還在的油漆、頑固的鐵門,筆者善用擬人法書寫,為舊物賦予生命,不但揭露彼此的嘆息,而且成功引導讀者步入文中環境。筆者也能夠捕捉人物的細緻感情。初出茅廬的辛酸與父母對子女的期望,文中充滿角色間的衝突及內心爭扎。如果現時所見是故事的「起」,盼能看見它的「承」、「轉」、「合」。如果要發展中篇或長篇小說,筆者可以在「油漆」和「我」以及整個家庭的關係。不過,作為短篇故事,這已經不錯,值得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