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廟街上,我看到一棟舊式唐樓,生銹的鐵門隨著大風輕輕搖擺,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大門及滿佈裂痕的外牆上面貼滿了廣告,外露的白色水管長滿了青苔及銹漬,屋頂上垂下了枯草,可以說是滿目蕭然,孤寂感忽地湧上心頭。我輕撫著舊式唐樓已脫落的外牆,心想:它到底經歷了什麼? 只見它面向的方向,是一幢幢死氣沉沉的高樓大廈,上面都是清一色的落地窗,顯得無情。
「在六七十年代,我和我先生來到了油麻地定居,當時社會機會多,我先生打算外出打拼,承諾給我更好的生活,留我守家。我每天最喜歡做的事便是靜靜地看著他,看看他有沒有瘦了,有沒有好好休息。這就是我唯一能關心他的方法……」
以前的他矮胖矮胖的,總喜歡穿亮色的衣服,圓圓的肚子裝下了說不盡的甜言蜜語。雖然家境不富裕,卻很疼我,總愛和我一起曬太陽,在我眼中,沐浴在陽光下的他是無比耀眼的,彷彿染上了金黃的閃粉,黃昏時則是橘紅色的,格外迷人。在太陽下山後,仍有月亮默契地接力,潔白無瑕的月光灑滿大地,刹那間把這場「舞臺劇」的風格從原本的明亮活潑,巧妙地轉換成了靜謐柔美。若他之前是一位充滿朝氣的青年,那他現在就像一個不染浮塵的仙人,渾身散發著神聖的光輝。到了深夜,這場舞臺劇完結了,劇中的主人公關上眼簾,陷入了酣睡。
有段時間,這景象突然消失了,我憂愁的眼睛,透露出焦急,不知所措的心情。幸好,在幾星期後,我再次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他,只不過他似乎變了許多,原本總穿黃色衣服的他,現在倒開始穿起了灰衣服。
他現在比以前光鮮亮麗多了,挺直地聳入蔚藍的天空中。在猛烈的陽光底下,他就如個手電筒般,把沾染上的光反射出去,投射出一道道刺眼的亮光,是最奪目的存在。我努力找尋他昔日平易近人的樣子,卻只能看到他一隻隻的棱角。他不再是我回憶中的青年,而是成熟穩重的男人了。穿著灰色衣服的他多了幾分難以親近的感覺,幾乎找不到那一絲在記憶裏殘留的溫柔。我再也沒看到他時時掛著微笑的樣子。他的「眼睛」變大了,原本只裝著我的瞳孔,現在裝的是街道上亮晃眼的霓虹燈,裝的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及車輛,裝的是世間的盛世煙火,而我變成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點。他的身邊是多麼的熱鬧,以致月光根本照射不到他的身上。他到淩晨仍燈火通明,這令我不禁擔心,他會不會睡不好,會不會太累。
他很久沒有回來了,變得越發健壯,已足以讓我看到他。我隔著其他人,踮起腳尖,望向遠方,凝視魁梧身影,就算後來逐漸看不清了,脊骨老化到彷彿快斷了,都不曾改變。相思入骨,無藥可解,可能也就只有他能解吧。
起初,我用五顏六色的貼紙貼在身上,當作濃厚的彩墨,來掩蓋孤獨的內心及憔悴的外表,孰不知這些欲蓋彌彰的裝飾在日後變成了醜陋的牛皮癬;我又把粉嫩的花兒和翠綠的小草戴在頭上,但不久後就枯萎了,成了我乾枯毛燥的頭髮;皮膚經過風霜的洗禮,變得深淺不一,竟生出了老人斑來;乾涸的皮膚亦隨之剝落,原本滑嫩的皮膚已變得凹凸不平及粗糙,更生起了一條條的皺紋,被光一照,老態畢現。所以潔白的月光在我眼裏是致命的毒藥,灑落在我的身上時,我總是捲縮著身體,盡量把身軀隱沒在昏暗的影子下,我不願讓他看到我如此糟糕的樣子。儘管我費盡心思打扮自己,讓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麼沉悶、衰老,呆在他身邊也只會顯得突兀。可是,我仍然想讓自己看起來和他更般配。
我在想甚麼呢……這兒是廟街,食店的油煙會沾污他一絲不苟的衣服,會沾染上食物的氣味,我怎麼好意思讓他來……
「那……你恨他嗎?」
「你問我恨不恨他這麼久的不理不睬,我自然是恨不起來的,畢竟做了數十載的夫妻,總會生出些情,但是我又感到可惜,因為我已過了自己的花樣年華,被歲月烙上了無法洗掉的印記。我自知沒有辦法和他站在同一個高度眺望月亮,但我知道我們看的是同一個月亮,這就足夠了。」
我靜靜地看向那座大廈,不知他又是否記得她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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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描述由實到虛,充滿「舞台劇」式的幻想和視覺描寫,同時實在地描繪一個區、一幢唐樓的換裝。尤其欣賞文章的結尾,其帶詩意及開放性,讓讀者續想故事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