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雯婷〈雨拍打在玻璃窗上〉紡織學會美國商會胡漢輝中學


  雨拍打在玻璃窗上,打破了一切寂靜。像是在五線譜上突然增添的高音符號,將整個樂曲都帶進高潮。然而,這高潮卻不是人人都喜歡。

  老劉呆呆地望着窗外隨着狂風四處狂舞的雨,嘴微微向下一撇,不屑的眼神,充滿怨氣。

  他是獨生子,從小父母就對他寄託着很大的期望。他也明白,因此在求學時段,從不敢鬆懈。他從小就在公共屋邨長大,只走過街市,只去過樓下最便宜的理髮店,只買過樓下最便宜的麵包店的麵包,只吃過樓下士多裏最便宜的零食。他從未怨過父母,沒能給他一個天堂。因為他知道,他所居住的地方,是父母用血汗錢堆積起來的。但他卻有一個願望,為自己創造一個天堂,讓父母以他為傲。他很孝順,他父母都知道。他很懂事,街坊們都知道。他很聰明,老師們都知道。他抿着嘴,微笑着。而他也不負眾人所望,成功的考上大學。他得到了父母的稱讚,得到了街坊們的讚揚,得到了老師們的認同。他咧開嘴,大笑着。然後再一次,他大學畢業後,有了一份工資高,又輕鬆的令人羨慕的工作。那份工作在尖沙嘴,是在一座寫字樓的尾端,他覺得十分的驕傲自豪。因為他坐着時,人們都在他的腳下。即使是坐着,人們也得仰視着他。那是一份高高在上的工作,他是眾目睽睽的目標。那是一份好工作,他是幾百位員工的上司。那是一份好工作,他是身穿西裝,腳踏皮鞋的。他笑的合不攏嘴,笑得淚水從臉龐留下,留到嘴邊,他伸出長滿舌苔的舌頭,舔了舔,是甜的。

  他每天都是朝九晚五,笑着去上班,笑着回到家,連做夢時也是笑着的。

  老劉的父母見他有這一份穩定的工作,也就放心了,先後都退了休。

  兩年過後,老劉將努力攢回來的錢,在葵興工業區周圍,一幢由大鐵門包圍的裝修華麗、模樣堂皇的高級住所中買了一套價值幾百萬的套房。他實現了他的願望,他終究創造了一個天堂。他笑的合不攏嘴,笑得淚水從臉龐留下,留到嘴邊,他伸出長滿舌苔的舌頭,舔了舔,是鹹的。

  他讓父母搬去和他一起住在那高級住所中,父母笑了笑,搖了搖頭,說不願去。他瞪大雙眼,嘟着嘴。收拾了行李,就自己隻身一人搬到價值幾百萬的高級住所中。

  那天晚上,他在價值幾千塊的床褥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以為是興奮過頭,於是起來開了一瓶價值兩千多塊的紅酒,倒入酒杯中。他望着酒杯中的紅色液體,思想出了竅,化成煙霧,融化在酒中。

  他做了許多奇怪的夢,是他所嚮往的夢。他是笑着醒的,他笑的合不攏嘴,笑得淚水從臉龐留下,留到嘴邊,他伸出長滿舌苔的舌頭,舔了舔,是腥的。

  他從價值幾千塊的床褥上坐起,將盛裝着價值兩千多塊的紅酒的酒樽扔向價值一百多塊的垃圾桶裏。洗漱更衣後,噴上價值五百多塊的古龍水,笑着來到路邊截的士。一二三四五,站了五分鐘,沒有一輛的士。六七八九十,站了十分鐘,沒有一輛的士。他想,應該買一輛車了。他嘟着嘴,終於來了一輛的士。卻是直奔而去。他嘟着嘴,那天是他第一次遲到。他想,我必須買輛車。

  然後,他買了一輛價值九十多萬的車。他坐上試駕時,看到沿路途人羨慕眼光,咧開嘴,大笑着,他笑的合不攏嘴,笑得淚水從臉龐留下,留到嘴邊,他伸出長滿舌苔的舌頭,舔了舔,是鹹的。

  兩年後,他依然每天都是朝九晚五,笑着去上班,笑着回到家,連做夢時也是笑着的。他的事業亦愈來愈成功,職位也愈來愈高。然而,他也愈來愈喜歡別人用欽羨的眼光注視他。

  他有了新的願望,為自己創造一個宇宙。他想,他應該買一套價值幾千萬的房子,睡在價值幾萬塊的床褥上,喝着價值幾十萬的紅酒,扔着一千多塊的垃圾桶,噴着五萬多塊的古龍水,駕着幾百萬的名車,發着價值幾億的夢。他笑的合不攏嘴,笑得淚水從臉龐留下,留到嘴邊,他伸出長滿舌苔的舌頭,舔了舔,是苦的。

  在星辰剛鑲上之際,下了一場大雨。老劉笑着駕着車回家,呼吸着路旁汽車的廢氣,聽着汽車奔流不息的聲音,頓時心曠神怡。車子突然急速停下,他聽見輪胎與路面摩擦的聲音,他裂開了嘴,大笑起來。他看見紅色液體流入他的眼睛,思想出了竅,化成煙霧,融化在血中。他笑的合不攏嘴,笑得淚水從臉龐留下,留到嘴邊,他伸出長滿舌苔的舌頭,舔了舔,是辣的。

  「吃飯了,阿劉!」

  老劉咧開嘴,用熟練的技巧推着臀下價值一百塊的輪椅,行過用父母血汗錢堆積的地板,吃着價值幾十塊的晚餐。

  雨拍打在玻璃窗上,打破了一切寂靜。像是在五線譜上突然增添的高音符號,將整個樂曲都帶進高潮。然而,這高潮卻不是人人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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