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汝同〈淺灣不淺情〉青年會書院


  那一天,陽光按着軌道漸行漸遠。天色漸紅,霞光輝灑着那一片不屈的大地,淡淡的海灣,不露俗氣,謙卑的,安靜的坐在一旁,與細沙長存。

  淺灣的人民,日夜在農田和市集之間穿梭,漠視小灣,沒有半點愧疚,小灣也習以為常,直至今天。

  如平日一樣,灣旁車水馬龍,老嫗牽着牙牙學語的女童,一拐一拐的走着。穿灰衣粗布的老嫗包着頭巾,身旁的小女娃則束着「馬姐辮」,可見她們並不富裕。她們互相扶持下走到灣旁,小女童從來沒見過海,她被淺灣吸引着,急急跑到淺灣邊,小聲說「海真美,祝福你」,她呆呆的站着直到日落,淺灣笑了。

  從此,女童在每個早上也拿着一本書,跑到淺灣旁,讀書給淺灣聽,訴說她的心事。淺灣不知多少次撫摸過她的腳,撫慰着她的心靈。她走過被海水沾濕了的軟沙路,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一個小浪又把它們帶入海中。

  紅日落下,皎月攀上,女子突然發覺,今晚好像缺了點甚麼似的。對了,是家,嫲嫲怎麼沒來找我?此時此刻,為甚麼少了一把「婉兒,婉兒,快回家了」的聲音,婉兒馬上爬起來,匆匆的跑回那破破爛爛的「家」。

  吱呀一聲,婉兒推開了門,高聲喊着「嫲嫲,嫲嫲,我回家了,婉兒回來了,嫲嫲……你在哪兒呀?」婉兒焦急的在屋裏來來去去的走着。「嫲嫲……不見了」婉兒呆呆的站着。她的眼眶溢出了一顆顆晶瑩的露珠。她沒有留時間給自己的眼眶繼續沉重下去,她伸手擦了擦淚痕,走去尋找至愛的下落。

  早晨,陽光如常揮灑大地,照着婉兒的嫲嫲,也灑落婉兒的身上,陽光望着兩對擔心、憂愁的眼睛,她無能為力。

  婉兒累透了,她沉沉的倚在一棵銀杏樹旁,深深的走進了夢鄉。

  「小姐……小姐……」一把夢幻般聲線,把矇矇矓矓的婉兒引出夢廊。她搖搖頭「哦,不好意思。」她剛剛才發現自己被枯萎的銀杏葉裹得緊緊的。她尷尬的掃了掃肩膀,那少女也幫着扶起她,報以微笑以示安慰,「我累透了。」婉兒一邊站起來一邊說:「我是泉婉兒,我在找我的嫲嫲,我昨天沒乖乖的回家,醒來時,嫲嫲不見了。……我想我不太孝順吧……你看這銀杏,嫲嫲在這銀杏下,費心的照顧我,看顧我,傾心的愛顧我。我直到現在才感受到,可惜,那銀杏枯了,葉子把一段段絢麗的回憶變黃,掉下來了。」「沒有,你看那葉子,在你沉睡的時候遮蔽着你身體,免得你受寒,它們是你嫲嫲的影子。這一棵銀杏樹活上好幾千年了,你們的回憶都藏在樹心深處,只是你摸不到,看不見。你看,那銀杏在說着你那悲痛的回憶。婉兒,它沒有枯掉,明年的春天,它會再長出新的銀杏葉,茂密的枝葉,婆娑的樹影,為你和嫲嫲遮風擋雨。」那少女回答說,她拾起了一片銀杏葉子,塞進了婉兒的手中,說:「你會找到她的,這銀杏作證……」

  「孝慧,孝慧,回家吃早飯吧!孝慧」遠處傳來中年女子喊女兒的柔和聲。那女孩聞聲而去,「再見了,婉兒,我住在那處,名叫『三棟屋』的地方……」她輕輕一指,匆匆跑回家了。

  婉兒站在銀杏下,眼看着孝慧跟那婦人,手牽着手,溫馨的訴說着心事,她們的背影,令婉兒鼻子酸了,她想起那小時候她跟嫲嫲的溫馨片段。

  婉兒失望的坐在海灘沙地上,黃昏的金輝灑到她的身影上,微浪打擊着她的腳背。她遠望三棟屋,看見孝慧的一家,歡樂笑聲響遍全村,她感到熱鬧是他們的,留下的只有寂寞。

  婉兒垂頭喪氣的步盪回小屋,她把小木門推開,一支的小爉燭點燃着,燭光伸出全屋各處,婉兒抬起眼望,一位老婦人正坐在燭前,燭光打在她的臉上,她微微一笑,面上的皺紋成了一幅溫馨的畫作。

  婉兒一股兒衝進那老婦人的懷裏,小聲的說:「嫲嫲,你去哪了,我找你找累了。」「婉兒,我沒有走,我每一天,每一刻也在這裏,在這裏等着你,等着你打開你的心門,令我不用從匙洞那兒觀望,待候你。那一天,你連匙洞也給塞着了,你看得見嗎?你的心眼瞎了。」

  婉兒伸手拿出了銀杏葉放在嫲嫲腿上。「嫲嫲,我一直以來也沒有想到你,我比那銀杏更健忘。它記着我們的每一幕,我發現每一幕也只有你看着我,對我笑。我在你的庇蔭中安坐着,卻沒看過這庇護所的外貌。嫲嫲,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了打開心門的鑰匙了,那就是與你一起的回憶,我知道你以後會到哪兒。」

  翌日清晨,孝慧在市集碰上臉帶笑容的婉兒,說:「你找到嫲嫲了?」「對,我不是找到了她,我是看得見她了,她除了在我面前,也住在我的心中。即使有一天,她再次離開我,我也不會傷痛,也不會後悔,因為我會珍惜,珍惜與嫲嫲共度的每分每秒,活在當下,便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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