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穎詩〈飲水思源〉聖士提反書院


  一輛寶馬車出現在石硤尾新邨,與這平凡的屋邨格格不入。他下了車,又不禁嘆了口氣:已經多次向母親提出搬去市區,她卻多番拒絕,非要住在這裏,說是屬於這裏,他不明白。

  陳舊的電梯「吱呀吱呀」地上升,是一位年邁的老人,他不禁皺了皺眉頭。手放在門上,敲門聲迴響於空洞的走廊。他想:她大概又出去找鄰里打牌聊天了吧。他沒有打電話給她,免得擾了她的興致,又嘮叨自己還可以贏多少錢。他給她的錢,她從來不收,說她養他不是為了老了有依靠。她堅持要靠自己前半生用辛勞換來的工資生活。他無可耐何,便次次回來都買一堆保健品,衣服云云。後來他在她的朋友們那裏發現了他送的東西。

  他甚麼都不想做,難得的清閒。腳步開始探索這兒時的地方。他在這兒出生,母親年幼時從那場大火中逃生,跟着婆婆天天排着無盡頭似的隊等候政府的救濟物資,火辣的太陽曬在頭頂,滴滴珍珠般大的汗水從面頰滑落到破鐵盒上。漫長而煩躁的等待。

  她幼時最開心的便是拿着一分錢「掃街」——雞蛋仔、魚蛋、燒賣等,令人目不暇給。那一分銅幣早已在手心裏捂出汗來了,卻仍下不了決定。暖暖的小吃捧在手中,滿足感油然而生。她的童年滿足於屋邨生活,但他並不是。偶然的幾次見了世面,讓他嚮往外面的物質世界。所以他自幼成績便好,因為老師說教育是脫貧的唯一出路,雖然他當時不明白為何老師仍是住在屋邨。屋邨裏的遊樂場是他兒時尋樂的地方,現在滑梯已從鐵造的改為橡膠。遊樂場用了很久,鮮豔的色彩早已褪去,彷彿髹了一層一層灰濛濛的底色。但就算如此,仍是小孩玩不厭的天堂。

  不知不覺間到了美荷樓,現已活化為青年旅舍。經過呼吸冰室時,想起有一次帶母親到這兒,她說這裏裝修怪彆扭,把好好的港式冰室西化,迎接外國人的口味去了,他向她解釋這叫本土藝術情懷,她說這是留給你們這一代人搞的。

  他不知道是時代的步伐拋棄了母親還是母親放棄了追尋時代的步伐。街尾的一角,樹上仍有一片孤零零的枯葉,它的同伴早已化作春泥了,而它仍在樹上痴痴地等待着即將到來的春夏秋冬,可是新綠的嫩葉早已不是它熟悉的葉子了。

  轉眼間就過了一個多小時,他惦量母親該盡興而歸了,便往她的家走去。夕陽的光輝溫柔地灑在他的背上,身體被反射得發光似的,長長的黑影拖在身後。他小時候喜愛追逐母親的背影,那時候他的影子比母親的要短小。他邊玩邊細說學校發生的事。有時候母親的心情好,會買一底雞蛋仔給他,那是他的最愛。淡淡的雞蛋味撲鼻,他不捨得他太快吃完,要扳開一個個地給母親吃幾口。這時,一個比他矮小的身影走到了他身旁,「沒有雞蛋仔了,買了格仔餅。」語畢,將吃了一口的格仔餅給他。他肚子不餓,但仍在母親的熱切注視下吃完了。看到母親欣慰的笑容,他想起那掛在家中的四個字:飲水思源。

(香港文學研究中心補充:本文獲《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刊登。出版資料:《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第52期(2015年5月),頁11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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