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心弦〈深水埗閒情〉聖士提反書院


  「喂!長眼走路好嗎?你這個毛孩真不懂禮貌。」「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現在整段街都是你買下來了嗎?撞到人了!」「啊,你的小提琴撞到我的腿呢!」「對不起,我不想的……不好意思!」每一句哀嘆輕輕愁愁怨怨不息的飄進我的心坎裏,咕噥着,化成機械式的歉詞。在深水埗地鐵站裏,想前行一步還要比在拔河比賽抵禦對方的力度難呢。

  千人在我身邊跌倒,萬人又再後面湧上來。逼着逼着,終於逃出繁忙擠逼的巨型鳥籠,鳥籠裏那吱吱喳喳吵雜喧鬧的聲音蕭索悠出,然而咒罵小提琴的聲音仍如風,糾結絲絲飄落在耳中,我心中納悶:怎麼平時被譽為樂器中高尚優雅的女王,今在深水埗竟成為被唾棄厭惡的過街老鼠?想着想着,看了看時鐘。啊!原來我早了整整一小時到達琴行。頓時放下剛才擠得你死我活的壓抑感,感受在唐樓每扇窗戶反射在我臉上,那姍姍明媚的陽光,呼!呼出污濁的空氣,換上舒服輕鬆的心情,踏在閃閃發亮的石屎地,展開我的閒遊之旅。

  直行右轉,走過小巷,「鴨寮街」這街牌立即映入眼簾。我看着地上映照出我那歡喜雀躍的腳步就像湖面映耀着波光瀲灩,婆娑的舞步。放眼望向鴨寮街,唐樓以金黃色的煙霏作衣裳,餘霞散綺把地攤照得剌眼,鍍了金的街道,說是高貴無比價值不菲。現在高樓大廈哪有如此餘韻,他們都把天然的裝飾卸掉,保留鐵般的外殼。

  在地上的貨品林林總總的似金箔般,蘊釀已久,封印了回憶和古時。金色的喧鬧和繁華太熱鬧了,檔主搖身一變,口出的盡是談霏玉屑。着色的地攤裏賣的東西包羅萬有,一串串燈海五光十色,各種各樣的燈炮呈現在黃昏下成為能觸碰到的星星。鴨寮街就像龐大的銀河,擁着呵護、倚偎在它懷抱裏的星星。除了星星,地攤還有時光機和時間可以賣,檔主推着時光機把一件件記錄着時間的古玩放在地上,有的走遍世界各地,有的穿梭古代,有的未經歷過,卻有着假裝的外型。古畫中寂寥的美人配合着舊唱片機播出的《明星》,在燈海中舞出悠揚優靜。「你像那銀河星星……」

  一陣驟然的腳步聲從後面衝着我而來,快震破我的耳朵,一隊隊旅行團的團友拿着行李箱,在高談闊論指指點點,煞是破壞美感。我嫌鴨寮街太吵了,決定繼續往前行,尋找在深水埗裏更寧靜,更屬於自己的地方。

  一隻全身黝黑的貓驀然冒出,牠邃藍的眼,尖敏地奪走我的言語,引我走出鴨寮街。牠飛身一躍,跳進一家賣汽車零件的商舖裏,跨過鎮店之寶——巨型車牌。我茫然跟上,急步快走才不至於被牠撇開。牠走着走着到了一條巷子,牠回首以深邃的瞳孔看着我,彷彿在邀請我,到一個瑰麗的地方。「好吧!我也要去。」我跟牠的目光交接。我踏前了一步。

  一瞬間,有些感覺不同了,走出小巷,「哇!」我不禁訝異,怎麼人們的衣着多像四十年代的香港人?鴨寮街的地攤消失了,行人大多小孩,街上人來人往,卻不嘈雜,他們好像都是「街坊」,看到大家就不免一番寒喧,也會微笑點頭。他們看到我也不會以奇異的眼光作招呼。「你第一次來深水莆嗎?」「嗯……對吧!」那小孩在賣水果的擔子拿了一個香芒給我,「請你吃。我帶你逛逛這裏吧,好嗎?」「嗯。香芒很甜,謝謝你。」他帶我一直走一直走,「這裏是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因為這裏全都是唐樓和木屋,大戰後這裏的人數便有增無減了。」果真這裏比剛才的靜謐更熱鬧卻有種悠然感。我問他,「可以參觀你的家嗎?」他猶豫了一會,「好吧……不過要小心一點,一聽到肥婆大叫就要拔腿跑啊!」他比了比遠處那龐大的身影。「好啊!」

  那小孩的家庭居住的是名副其實的的「板間房」,他與另外四伙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正當我們要離開時,小孩口中的肥婆怒吼着:「毛孩,要交租呀!你不要跑!」「哇!」我們拔腿狂奔,緊張得胸口中,一陣咚咚的心跳聲加速,我們拖着手,直到「包租婆」的聲音遠去。回過神來,看見小孩快要消失了,抓着他的手卻像抓住空氣。突然身後一聲大響,老態龍鍾的伯伯迅速淹沒在火海中,住客僥倖地全都逃出來了。伯伯盡了最後的堅持,讓所有人安全了才葬身火中。我聽見他最後的遺言,在嘶嘶火焰中,他說他累了,不過有那麼長的壽命,成為每人從小到大的回憶,裝載着歷史和每人的成長,已足夠了……

  兩串暖暖的淚珠反射着火焰的星碎,這感覺揮之不去在我心中縈繞着。

  這時電話響起了,「喂!要去上課了你快要遲到了!」一下子,又回到鴨寮街去了。「回頭似是夢,沒法彈動,迷住凝望你,褪色照片中……」唱片機播出我的愁緒來,凝望着旁邊矗立的唐樓,無法思別。「可惜春殘風雨又,收拾情懷,閑把詩僝愁。」慢步,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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