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藝超〈圍城〉荃灣官立中學


  夜深人靜,晚風獨自呼嘯,飛逝而去,寂寞地在黑暗中顛沛流離,比誰都更執着地潛入城市的邊緣。偌大的廣場,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孤燈無力地依偎在落寞的空氣上,不顧一切地揮霍着長夜僅存的光明。眼前,一座陌生的新式商場,玻璃幕牆一如既往地映照出夜空蕩漾着的波光,訴說着這座城市即將消逝的回憶。

  恍惚之中,原來已有二十年不曾踏足這片土地。飛機降落的那一刻,尚在幻想着的曾經,原來早已彷如雲煙,消散在歲月的盡頭。東涌,我的故土,已經不復存在了;尚存的,不過是巧合同名的異地他鄉;再現的,不過是那一段不捨的流年。

  依稀的記憶裏,有一條小山路通往我的舊居。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偏僻的一角中,我終於發現了它。十字路口的那端,交通燈紅色的光線止住了我的步伐,它剎停的除了追憶的故人,還有甚麼?

  遙遙地,在那條延綿的小路上,我忽然看見了你久違的背影。你的秀髮還是那樣飄逸,那樣烏黑。它順着晚風的線條,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曲折的傷疤。我的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你背對着我,那時候,我看不清你的容顏,可我知道,肯定是你,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默契,對嗎?

  我不顧刺眼的紅燈,用盡力氣,迅速地跑過去,來到了你的身後,輕輕拍了拍你的肩膀。你回首,瞳仁裏閃爍着一種驚奇的光芒,那是這座城市裏最後的,溫暖的光明。

  「是你?你看得見我?」你訝異。

  「對,是我。我回來了。我怎麼會看不見你。」我微笑,平靜地說。

  「你……最近還好嗎?」你的眼神在搖曳,仿佛在逃避着甚麼。

  「不錯啊,你呢,聽說去年剛結婚?」經年已逝,流年不再,再見時,除了寒暄,又還能有甚麼非分之想?

  「因為沒你地址,所以沒有邀請你呢,真不好意思。」

  「不要緊,哈哈。對了,你現在要去哪裏?」

  「回家,從這條山路。」

  「那一起吧!」我衝口而出。

  步上數十級階梯,前方是一條婉轉傾斜的小山路。從前魯迅說:「這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變成了路。」如今恐怕也不正確了。小徑上,除了我們,只有屹立的路燈相依為伴,可路依然是路,永恆不變。於是,我想,唯一的原因大概就是腳下這一塊堅硬的水泥地吧。時代變遷,路也跟隨着變了,他不再是人走的地方,而是水泥鋪設的平地,不是嗎?

  往右側望去,是一片深藍的海洋。柔和的月光傾瀉在湧動的波濤上,激動地投到它溫暖的胸脯間。被海洋圍困着的,是一座城,一座孤城,一座寂寞的孤城,東涌。可是,圍困着那兒生活的人,不是汪洋,而是,人心。

  「我二十年沒有回來了,想不到這裏變化那麼大。」

  「對啊,從前的小橋流水人家,變成如今的高樓地鐵商家。一切都變了,變了。」

  「像我這樣的異鄉人,本想回來的時候可以感歎物是人非,豈料到歸來之時,連熟悉的一事一物都消失了。」

  「算了吧,最少你還看得見我。」

  「那也對,想不到多年以後,我們還能在人海中重逢。」

  「二十多年來,我想過無數次離開。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的時候,我只是想,這已經不是我們的故土,已經不再是東涌了,不是嗎?」

  「那你為甚麼還留下來?」

  「我也不知道。徐偉,其實我們都是永遠的異鄉人,我們都無處可去了,我們都無處可逃了。」

  一群烏鴉忽爾滑過漆黑的夜空,可牠們不發一聲,寂靜得彷如沒有出現過。周遭的樹木偶爾在風中發出唰唰的聲音,它們都在掙扎,都在狂號,都在控訴。這座城市的冷漠,這座城市的寂靜都讓人心寒,記憶末端,盛夏的溫暖開始幻滅,像陽光下的冰塊,一滴一滴溶解。我們都是異鄉人,異鄉人,永遠的異鄉人。可是,親愛的,究竟是誰,究竟是甚麼,殘害了我們的故鄉,曾經那麼可愛的故鄉?

  繞過山腰,我們就進入了一條小村落。寬闊的行人路兩邊是密密集集的人家,某一個角落忽然傳來咒罵聲:「你去死吧!」緊接着,身旁一家人的鐵門被鉛鐵重重地撞了一下似的,孩子的哭喊聲,求救聲一波一波地傳來。

  「你不好好讀書,以後怎麼賺錢養我?你不死也沒有用了……」

  「偷錢,你竟敢偷錢!要錢你自己找去,我以後一分一毫都不會給你。」

  家庭暴力,鄰居無人在意。從甚麼時候開始,東涌變成了這樣一個可怕國度?從前,家家戶戶開門迎人,孩子們跑跑跳跳,家人間毫無衝突,好不快樂;可如今,他們都把親情,放在天秤上量度,小心翼翼地估計它究竟還能值幾枚爛錢?

  「徐偉,這條村子是這樣的。我姨婆生前住在這,她告訴我剛才那兩個孩子都是野種,那個……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人性和慾念,交織成一齣名為悲劇的人生。冷酷的世界裏,自保的名字叫:閒事莫管。

  村子的盡頭傳來幾聲狗吠,汪汪地劃破長空,在空氣中顫抖着。你走向前,彎下腰,抱起了路間的流浪狗,輕輕地說:「你別怕,沒事的。」「現在的人都這樣的,欺善怕惡。」「你走吧,離開這裏,知道嗎?」她放下那隻狗,牠隨即毫不回頭地奔去,箭也似的消失在燈火的邊緣。

  「善敏,你怎麼跟一隻狗說起話來了?」

  「徐偉,我可以跟牠們溝通。我是說真的,我可以跟牠們溝通。自從有一天,我在東涌游泳以後,我就可以跟這片土地上所有生物死物溝通。」

  「你……說真的?」

  你走到一棵綠樹旁,雙手溫柔地撫摸着它乾燥的表皮。

  「請你給我一塊葉子好嗎?」

  一塊翠綠的嫩葉從天飄落,落入了你的掌心中。我驚訝得難發一聲。

  「徐偉,你不必訝異,這沒甚麼特別。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有生命的,這世上的一切都一樣會快樂,會恐懼,會悲傷,就像人一樣。一直以來,都不過是我們太自以為是了。這世界上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最高等的生物,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若能在每一千個,甚至一萬個人裏找到一個真正美麗,真正有智慧的人,就已經很難得。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人其實很醜陋。我們用夢想,用奮鬥,用努力這些美麗的詞語去包裝自己自私的慾念,就是因為我們知道,我們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本來就不是甚麼瑰寶。我們就像潘多拉的盒子,用美麗的外表,掩飾着內心的醜惡。就像那一座座高樓,用華麗的設計,掩蓋着物質主義腐爛的臉頰。當我游泳的時候,面對着幾乎要把我捲走的東涌巨浪時,我突然醒覺,突然明白了,其實人到底有多麼軟弱。於是,上帝賦予了我這種能力,你明白嗎?」

  「算了吧,我不想知道,我們還是走吧。」無止境的迷思,無止境的迷惘,它們,是上帝賦予人最可悲的能力嗎?

  從村子的牌匾下走出去,就到快回到故地了。通往舊居的唯一通道是一道新橋,新橋旁是一條年代久遠的舊橋。我凝視着它們,凝視着從前和今天歸鄉的唯一道路,想起了曾經如此美好的時光。

  二十年前,我和你在這道橫橋上牽手,接吻,承諾着永遠。轉眼間我們回來了,回到了這充滿回憶,充滿愛,充滿美好的地方,回到了這曾經讓我魂牽夢縈,在孤獨中幾乎絕望地祈求着歸來的故地,可是,是不是有甚麼出錯了?是不是有甚麼不對了?故事不應該這樣發展,是嗎?

  橋下那一灘死水,還是像多年前那樣腥臭,散發着厭人的氣息;那一道被歲月遺忘的舊橋,還是一如既往地荒廢在一側,寂寞地沉睡着;可是,的確是有甚麼不一樣了。

  我們之間的愛,消失了;我們對這片土地的愛,死亡了;我們對這個社會的愛,幻滅了。或者說,不只是我們,這個世界所有的愛都慢慢地淹沒在一波波高樓映照的光芒裏了,剩下的,是甚麼?我知道的,你也知道,是兩個字,簡單,易明,毫無特別,毫不深奧,欲念。

  可是,除此之外,我忽然發現,其實,還有一件事情錯了。

  「徐偉,我要回去了。」

  「終會有這一刻的。這一灘死水嗎?」

  「你怎麼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直覺。」

  你脫下上衣。你的肌膚,噢,不對,不是肌膚吧,是鱗片,一節一節,一塊一塊嵌入皮肉,在月光之下呈綠色的魚鱗,全部收歸我眼底。原來,這才是事實。

  「我也不想瞞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你知道嗎,我結婚了之後很不快樂,我不愛他,我愛你。徐偉,我只是寂寞而已,我只是想離開這異地。當我知道原來連死都解決不了這種寂寞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鱗片已經生出來。」

  「你不是游泳,你是想把自己的寂寞淹沒在汪洋裏,對嗎?」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愛了,你知道嗎?從東涌成為我們的回憶那一天開始,就沒有愛了。我只是想解脫,徐偉,你原諒我吧,你原諒我吧……」

  善敏,曾經的你到哪裏去了?東涌,我的故鄉,你又到哪裏去了?愛,我們的愛,故鄉的愛,社會的愛,究竟是甚麼?
 
  善敏,你是對的,我們都是異鄉人,異鄉人,永永遠遠的異鄉人,因為,我們的故鄉,幻滅了,它的名字,叫愛。

  我縱身一躍,像一堆腐銅爛鐵,沉入了這一灘死水的最深處。



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某報訊:昨日夜間一名懷疑精神病患者投河自盡,顯示政府對精神病患者支援不足。
八月二十四日,某議員指出,該名患者之死,政府需負全部責任,其指出該死者投河原因為,目前政府非民選。
八月二十五日,另一議員指出,該名患者之死,純粹意外,不應被廣泛討論。
八月二十六日,某商人指出,該名患者之死,顯示該區需要重建以增加人流,發展經濟。
八月二十七日,各大傳媒以娛樂新聞作為頭條。
八月二十八日,患者之名字無人記起。
八月二十九日,事件被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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