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嵐〈回憶〉匯基書院(東九龍)


  「滴答、滴答……」雪白的牆壁上掛着一個時鐘,鐘上的秒針一下一下地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中顯得特別突兀。我慢慢地翻閱着手中的書,一下一下,專注得很。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兩眼無神的望着天花板,嘴唇無聲地動着。突然,我的耳邊傳來如鬼魅般的囈語,那聲音輕輕的搔着我的心頭。

  我轉過頭,只見躺在病床上的母親的雙唇一開一合的,比枯井更乾渴的眼睛渙散無神。我抿抿唇,猶豫了半刻,便放下了手上的小說,緩緩俯下身,聆聽那句將會終結一切的話。

  「添財……粥…粥……」我握了握拳頭,開口回答:「添財記的粥是吧?好,我現在去買,妳要乖乖的待在這裏哦!」聽到這話,那雙如黑洞般深不可測的眼頓時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她轉過頭來,比巴掌更小的臉上滿是期盼。我點點頭道:「沒錯,添財記的粥。」話畢,便轉身走了出病房。

  「你存在,我深深的腦海裏……」一陣熟悉得刺耳的鈴聲響起,我一邊從手提袋裏拿出手提電話,一邊嘟嚷着:「一會兒一定要把鈴聲換掉……」長長的走廊一片死寂。

  「喂,是思雅嗎?」一如既往的,疏離有禮的問候。我輕輕的「嗯」了一聲。

  「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書,房子我會留給妳,可以拜託妳替我執拾我的東西嗎?」

  「不用了,房子本是你的,晚點我會去收拾。」「踏……踏……踏……」腳步聲的回音此起彼落,我加快腳步。

  「思雅,不要鬧彆扭。這是我欠妳的……」不難想像,那邊的他肯定又皺眉了。

  「我不是鬧彆扭,根本沒有誰欠了誰。這場婚姻本是一個錯誤,離婚是最好的結果。房子你要回吧!這樣我們才能兩不拖欠。」走廊的盡頭就在眼前,我走得更快了。

  「伯母還未出院,你又沒有工作。乖,房子歸妳。」再一次的,他用那哄小孩子的語氣對我說話。話中的憐憫、同情及高高在上使我窒息。

  我深吸一口氣,「顧子清!你不要連這事兒也要跟我吵,好嗎?」到了!踏出了走廊的我呼了口氣,渾身都鬆了下來。這漫長的旅程終有完結的一刻。我頓了頓,走向升降機。

  「唉!好吧!隨妳吧!」呵!聽聽他的語氣,彷彿我是多麼的無理取鬧。房子?他願意留房子給我也不過只因為他心虛而已,以這來換一世的心安理得?哼!想得美!不等他說完,我便狠狠的掛上了電話,按下按鈕。就這樣,我們的最後一則對話結束了。

  升降機門打開了,迎面的是陳醫生——我母親的主治醫師。他向我點點頭,便走進了走廊。正當我打算進入升降機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來,說:「啊!差點忘了,溫小姐,妳還未付溫太太這星期的治療費用呢!下次不要忘了哦!」我的心立時一涼,還是轉過頭,應了一聲,便走進升降機了。

  九龍城,是一個充滿了回憶的地方。在熙攘的人群中,我逐步走着。看着這些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我情不自禁的拿出手提電話,拍起照來……

  「咔嚓!」好刺眼的白光……「再來,笑一個!」攝影師拿着相機叫道。「快一點!不然我就遲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母親邊不耐煩的喝道,邊看了眼手錶,這動作她今天已做了二十八次了。

  十分鐘後,終於拍了張滿意的了。攝影師一邊數着錢,一邊嘆氣:「太太啊,妳女兒也太……唉!只是拍張學生照而已,哪需要這麼緊張呢?又是眨眼又是……」母親鐵青的臉色使他把餘下的話都吞回肚子裏。只是我們離開時,我還是聽見他嘖嘖道:「白白花了我這麼多菲林!」

  母親挽着她的包包,踏着高跟鞋,疾步走着。而我則背着書包,竭力跟上她的腳步。突然,她走進了一間雜貨店,我的心頓時如墜冰窟。正當我準備踏入去時,她已付了錢走了出來。把懷裏各式各樣的年糕一股腦兒的倒在我的懷中後,便揮手招了一輛計程車。冷風帶來她的命令:「那些就是晚餐了,妳自己回家去吧!」而我,只能呆呆的凝視着車子的背影,捏緊手中的年糕,轉身,回家。

  孤獨、冷、失落……這就是年糕給我的感覺。這本是充滿喜氣的食物,卻是象徵着我又要一個人渡過漫長的夜晚。每年春節,我也會被提醒着,那些一個又一個的不眠之夜。手上的桂花年糕傳來一陣寒氣,我輕輕的捏捏,還是如我記憶中般柔軟。我咬牙,還是買下了。

  走出了比從前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店舖,我抬頭一看,天空灰濛濛的。一棟棟樓宇連在一起,猶如一座困城,把我拉到回憶的牢籠……

  街上佈滿高低不一的房子,樓與樓之間沒有一絲的空隙,如連體嬰般。上至天台,下至店舖,都緊緊的貼在一起。我坐在床板上,誦讀着課本,等待着母親的回來。大門打開了,走進來的是濃妝艷抹的母親,我跳下床,衝上前,嘰嘰喳喳地說着自己的默書分數。但見母親的身後走出了一個高大的男人,母親叫我稱他們為客人。我顫抖着身子躲在母親的身後。母親卻把我推了出門口,吩咐我自己去玩。即是這樣的情況已發生過無數次,但我仍然未能習慣。

  大概兩小時後,我知道已經可以回家了。一如以往地,映入眼簾的,是母親蒼白的臉色。她撿起地上的外衣,默默地走到灶爐旁準備晚餐。「思婉啊!有人打電話給妳!」隔壁的張媽喊着。每當有客人來到我家而我又未完成功課的時候,我就會到張媽家。

  張媽是個敦厚的大嬸,常常借電話給母親用,又常常請我吃點心,她更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或在我看不到時背着我竊竊私語。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紅豆糕的味道,一粒粒晶瑩的紅豆藏在香氣濃郁的紅豆糕中,粒粒分明,香軟而完整。有時候,張媽甚至會加入椰汁、桂圓、桂花、鮮奶等配料。每次聞到那陣清香,我也不禁會吞了吞口水。

  那天,母親和電話叧一邊的人談了很久,更吵了起來。我隱約聽到他們的對話:「甚麼……你不能再和我見面了……結婚……那麼我怎麼辦?……你嫌棄我……當初山盟海誓……甜言蜜語……苦苦等待……那麼小雅呢?……你是父親……拖油瓶?……羞恥?……情婦?……不需要施捨!」我悄悄地去問張媽:「張媽,甚麼是山盟海誓?甚麼是拖油瓶?我也有父親嗎?」但張媽嘆了口氣,只是用溫暖的手揉揉我的頭髮,卻沒回答。

  那天晚上,我在半夢半醒中聽到啜泣的聲音,我感到一隻冰冷的手撫上我的臉頰,又顫抖着放在我的脖子上,狠狠的掐了下去。寒氣使我驚醒過來。母親的臉被淹沒在黑暗之中,一滴滴痛苦、掙扎、絕望滴在我的臉上,冰涼刺骨。「我還年輕……他說得沒錯,帶着妳只會是個累贅……當初我就不應把妳生下來,本以為可留下他,卻只推開了他……我也養了妳六年,已是對得起妳……妳千萬不要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對不起……」

  一滴眼淚流到了唇邊,苦,很苦,苦得我的心彷彿也揪成一團,胃也抽搐不已。我不知道不明白她在說甚麼,也不想知道,不想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就是我要被拋棄了。這時,我已無力再說話,張開口想吸入更多空氣,卻無能為力。臉上滿是水,已分不清是我的淚、她的淚、她的汗還是我的汗。

  「砰!」張媽衝了進來,推開了母親,舉起手,朝着她的臉揮了下去。「妳瘋了嗎?那是你的女兒,你唯一的親人!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怎麼就下得了手呢?」母親沒有回答,只是呆呆的坐在地板上。房間一片死寂,只剩下我的咳嗽聲和喘氣聲。從那天晚上起,我睡在張媽的家,也是從那天晚上起,我再沒有看到母親揚起一絲的笑容,即使面對着客人也是一樣。

  掀開蓋子,裏頭的粥還是那麼軟綿,淡淡的米香撲鼻而來。在我眼中卻是如此刺眼,因為我知道,她喜歡吃這粥的原因。這是她和那遺棄她的男人相識的見證。我舀了一湯匙的白粥,吹了吹,便遞到母親的嘴邊,等她吃下。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當整碗白粥都被她喝光後,我扶着她躺回床上。看看牆上的時鐘,已是六時了。他快要下班了,為免碰面時一些不必要的尷尬,我決定現在回他家去收拾行李。

  我替母親掖了掖被子,轉身,便打算離開,但卻被拽住了。回頭一看,一隻枯瘦的手緊緊的拉着我的衣角。她蠕動了一下唇,像是在組織想說的話,欲言又止。我靜靜地看着她,等着她,手心已被汗水充滿,上一次和她的談話已不知是多久以前。她是個沉默的母親,從不向我開口,即使有要求,也從不對我說,只會對着自己說。

  過了如一個世紀般的一分鐘後,她開口了。「對不起。」我默默地看着不安的她,我怨,我恨,但更多的是痛。一句對不起並不能磨滅過去,一句對不起並不能令時間倒流。「也許唯有你死,這段回憶對彼此的折磨才能結束。」我轉了身,離開了病房。這一次,我拋棄了她,而後果卻是一生的遺憾。

  「鈴鈴鈴……」一段鈴聲打斷了我的動作,我接了電話,迎來的卻是我母親的死訊。她自己關掉供氧的閥門……「喂?溫小姐?喂?」我放下了手上的電話,衝了出大門。顫抖的手使勁地揮着,只期望有一輛計程車的出現。

  下車後,我用盡全力地跑到那熟悉不已的地方,臉上一陣冰涼。我彷彿回到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一切還是如此清晰,彷如昨日。曾經的連體嬰已被硬生生的分開了。留下的,只有一大片不可消除的疤痕,見證着那被強硬撕裂的疼痛。如無聲的呼喊,晃瞎了我的眼。

  無論表面上塗上了多少層油漆,還是不能湮沒那痕跡。但她,卻以她的死訊,乾脆俐落地把整座樓都炸掉了,不留下一絲的痕跡。她以死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完成了她女兒的願望。

  過去,她不斷在向前行,我一直在追。當我無力再追而停下的時候,她卻回頭想拉上我,我們卻發現,二人之間的距離竟是如此的闊。那是即使窮盡一生,也不能挽回的距離。

  我抬起頭來,卻發現,天空,從沒有變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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