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穎〈夜來幽夢忽還鄉〉 匯基書院(東九龍)


  一眨,再眨。入目的仍是無邊的黑暗。周圍瀰漫着淡淡陰深的氣氛,凍得麻木的雙手要抱着膝蓋,試圖安撫那惶恐不安的心。來到這兒已有半年,或更久了,我每天便活得如行屍走肉般,只依稀記得自己已經死了,現在是一隻孤魂野鬼。

  隨着時間的飛逝,我意識到失去生前記憶的自己最後只會圖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想到這兒,心中埋藏已久的不甘、不服便愈發擴大。我一生只活了十五個年頭便要回歸塵土,老天爺不但沒有憐恤我,還把我僅有的回憶也奪走?不!我不能就此聽天由命!正當我滿腔憤慨時,頭上猛然出現一團光,令我不受控制地朝光走去。在光芒中,生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我的腦中……

  未睜開眼,先嗅到的是清香的草木味。抑壓着心中的興奮,我走到一棵鳳凰木下,看着如此高雅清麗的鳳凰木,我揚起一絲久違的笑容。這裏沒有變,我又回到那親愛的家園——調景嶺。我當初如是想,卻忽略了樹影旁已沒有我的影子。

  沿着一條寬敞的路走着,兩旁路邊的小花隨着忽來的清風輕輕搖擺,活像一群嬌羞的少女,歡迎着我的來臨。彷如〈桃花源記〉般的景象讓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面對着與生前相似的調景嶺,卻總感到有甚麼不一樣。我微微搖頭,按下心中的疑惑,信步而行,走向我最愛流連的地方——普賢佛院。

  「淅淅瀝瀝……」流水的聲音率先傳入耳中,我不禁加快腳步走到佛院門前。只見佛院中空無一人,卻有兩隻黃狗慵懶地伏在地上,雙目無神地望着前方。瞧見兩隻狗骨瘦如柴般,我不由得為他們感到可惜:想來牠們是被人遺棄了吧!而那兩隻狗忽然望向我,似是發現了我的存在,卻沒有把我當作敵人趕走,反而上前親暱地禧蹭我的腳踝。感受到牠們的親近,我第一次開了口,用那沙啞的聲音述說着我是多麼留戀普賢佛院的一勿。猶記得幼小的我從父親口中得知劉氏母子如何把警署「搖身一變」成為佛院時,心中頓時十分敬佩那對母子英雄,同時亦對佛院產生了好奇。當胖乎乎的小腿第一次踏足院裏時,我一下子便愛上這兒。佛院中的先人靈位並沒有給人陰森的感覺,反而使人平靜起來。那時的我最愛看着院外的鯉魚池:池中紅、橙色的魚兒在清澈的池水中暢泳,池面上的波光粼粼點綴在魚身上,使整個鯨魚池變得「金碧輝煌」。每當我逗弄着池中魚時,再壞的心情也會變得開朗起來。說到這兒,臉上已掛滿了幸福的笑容。但我再一次忽略的,是那兩隻狗望向我的眼神,竟帶上哀傷和乞憐。

  走出普賢佛院,我慣性地閉上眼睛,跟隨大自然的指引,走着。耳中忽然傳來二胡聲,那細膩纏綿的旋律使我身子一震。熟悉的旋律使我不禁向聲音的來源跑去,只見數十步踏梯上,一個眉目清秀的男孩正坐在碉堡上,手把胡琴,咿咿啞啞拉着。看見男孩的容貌後,原來劇烈跳動的心稍緩;而淡淡的失落感即隨之而來。此他非彼他,雖拉着同樣的曲子,卻終究不是他。那時我十四歲,原本想着到碉堡找大夥兒玩躲迷藏,卻撞見了學校的師兄師姐在這兒談情說愛。雖當時已是個小大人,卻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遇到這等尷尬事兒難免面紅耳赤,但禁不住少女的好奇心,我還是瞇起雙眼偷看起來。「噗嗤。」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嚇得我立刻想逃走,但身後人卻捉住了我。當我回頭定睛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面極為俊俏的臉,在陽光的映照下,他澄澈的雙眸注視着我。我趕忙低下頭,就像做錯事的孩子般,等候他的揭發。可是他沒有,相反的,他把我拉到一面牆後,那牆正正隔着小情侶和我們。我不解地看着他,只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拿起一直在他手的胡琴,奏起來。一首《風含情水含笑》奏起,把牆對面的小情侶嚇得拔腿就跑。胡琴依然咿咿啞啞拉着,可我和少年兩人已笑得東歪西倒。待我們平靜下來時,我們倆坐上了碉堡牆上,俯視着山下景色。看見無數的青天白滿地紅旗,以及對面山上合着眾人之力完成的「蔣總統萬歲」五大字,無不令我自豪於「調景嶺人」的身份。再望向依然拉着胡琴的少年,慶幸着這驚為天人的少年來自調景嶺,我輕輕地開口唱起《風含情水含笑》的歌詞。當天,夕陽西下,在調景嶺的見證下,十四歲的少女情竇初開。

  「哎!這是甚麼鬼地方?熱死人了!」尖銳的女聲硬生生打斷了我的思路。拉胡琴的男孩已不見蹤影,換來的是兩個累得滿頭大汗的少女。稍微往她們一看,我便皺緊了眉頭,那家的女孩如此不知廉恥,穿着如此外露的衣物?可我後來又淡定起來,想着自己可能已死去多年,這些服裝上的變化也不足為奇。可是放眼望向山下,我頓時睜大了眼睛。只見那大片蔚藍的海已成為了陸地,從未見過的高樓林立,灰色的直道穿梭於樓宇之間,而道上即有着不同顏色並快速移動的車輛。看見這情景,我百感交集。這是我的家鄉調景嶺,卻又不是我的家鄉調景嶺。曾經的滿地紅旗以及眾人努力的結晶已不復存在。想來一直也找不到的平房區——我過去的家也被清拆掉吧!越過那兩個少女,我失魂似的跑下山,嘗試找回我以前的家鄉,卻是沒有。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人們只會低着頭匆匆走過,一張張臉如出一轍,也是木無表情的。這與我所認識的調景嶺人大不相同。我知道的調景嶺人縱使生活艱苦卻從來都是笑臉迎人,而且團結得很,不會像現在的人一般形單隻影。

  「呵呵!」我一聲嘲笑,終於明白為何初回到調景嶺時總感到不對勁。原來曾經風光無限的調景嶺已變得死氣沉沉。想來當初港英政府因着我們強烈的抗議而放棄了發展平房區,在我死後多年,他們亦終於如願以償,把調景嶺發展起來。只是再先進的科技、再好的生活條件、再富有的人們亦抵不上我曾經的調景嶺。那如親人般和諧的關係,為我製造出無數回憶的地方和我對調景嶺的歸屬感是沒有東西能夠取代的。我突然感到懊惱,為何現在的調景嶺人再沒有以往的調景嶺精神,至少地方是沒有了,精神還是可以傳承下去。可我再想一想,既然他們能夠容忍別人摧毀自己的家園,已證明了他們其實並不愛調景嶺,既沒有愛,談何守護呢?來去匆匆的路人們不斷地穿透着我的魂體。欲哭,但無淚。而我知道,調景嶺也在哭,因為它敗給了一個名為時間的殺手。再見了,我親愛的家園——調景嶺。想來也只是夜來幽夢忽還鄉而已。閉上眼睛,我毫不留戀地回到那永恆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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