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清洛〈龍城的貓〉協恩中學


  陰暗的龍城裏,一個黑色的身影沿着窄長的後巷狂奔往嚎哭着的聲音。一隻臉上有爪痕的黑貓在大井前立住腳,伸長脖子望向井的裏面。

  「小貓?」一把幼嫩的聲音說道,「你可以救救我嗎……我……我很怕……」小孩用力抓住井的邊緣,小手慢慢地向下滑落。

  那貓,黑疤輕輕地點頭,大聲喵叫起來。「喵嗚~喵嗚~」的聲音響徹龍城,漸漸聽到其他流浪貓的和應,如雷貫耳。一些居民一臉不悅地踏出寮屋的門口,隨即注意到命懸一線的小孩。一個像是小孩媽媽的女人高聲地尖叫,奔到小孩面前,抓住他的小手,用力拉扯。「嘿」一聲,小孩墮進媽媽的懷裏,放聲大哭。

  一群人圍攏到兩母子的周圍,四周充滿着居民的安慰聲。小孩的父親望着群貓,一臉感激。黑疤又再喵叫一聲,帶領着數隻街貓撤退往龍城的貓巷。

  龍城裏的貓,一代一代都在龍城落地生根,一共有五隻街貓組成一群貓,每隻都長期義務幫龍城居民抓老鼠,所以得到大家的喜愛。它們全都勇敢又直率,也是因為這樣,才能把瀕臨死亡的孩子救回來。

  這一天,虎紋貓勇虎正在大井街閒逛着,想碰碰運氣,期望可以捕捉到老鼠。突然意外地聽到兩個居民十分認真和嚴肅的談話聲。

  「清拆?我們做錯了甚麼?龍城不是三不管嗎?」 像是士多老闆的聲音,帶着質疑。

  「我也不知道,好像因為要發展外面九龍城。」說話的人聳了聳肩,「雖然是傳聞,不過消息很可靠,是外面的人帶進來的。要發展,誰也不能抗拒吧。」

  「那城裏的貓呢?它們又幫我們抓老鼠,又救過人,總不能把它們都殺了吧。」勇虎的小心臟猛然跳了一下,豎高耳朵繼續聽。

  「這我就不知道了。」

  勇虎一聽完,馬上邁腿狂奔,趕往把這個消息告訴黑疤。

  「我也聽到這個傳聞了。」黑疤冷靜地說,「政府計劃將我們全部送到愛護動物協會等待領養。」

  「不是吧!」亮尾,稀有的雌性薑貓,不安地拍打着自己的尾巴,「我們龍城貓自力更生,怎麼可能……怎麼可以被人們收養呢?聽說,會幫我們絕育!怎麼生寶寶呢……」

  「清拆是一定的了,就連居民也要搬走,我們倒是沒有可能留在這裏了。」勇虎道。

  「我們是野貓!」亮尾的伴侶灰茸說道,「不可以被人類馴服!我覺得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應寄人籬下,要力保家園!」

  「力保家園?」白啡,那骯髒的白貓冷笑着,「你是貓,他是人,我真想問問你要怎麼力保家園。不用半分鐘,你就被他的麻醉槍打暈裝進垃圾袋裏,你要怎麼反抗?」

  「不要吵了,我們再想想看吧!」黑疤嘆了口氣,搖搖頭,跳進自己的紙箱裏。

  「還有一個月就到清拆的日子了。你都收拾好了嗎,阿德?」勇虎躲在巷子的轉角位,偷聽士多老闆與他朋友的對話。

  「都收拾好了。你呢?」老闆說。

  「還沒。我這就回去收拾一下。明天見。」

  士多老闆轉了個身,走向巷子。勇虎馬上掉頭走,卻已經被老闆看見了。

  「貓咪!貓咪!」

  勇虎勉為其難地面向老闆,不耐煩的神色顯然地寫在臉上。

  「貓咪,你們難道真的打算去愛護小貓……還是甚麼的那個協會嗎?」

  勇虎搖搖頭。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勇虎鄙視地望着他,心想你想我怎麼回答你,我不會說話。它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想有一個辦法,可以避免你們進那甚麼協會,就是我們龍城人都收養一隻貓。我們最主要是擔心你們最終被壞人收養,那就不好了。反而我們居民可以收養你們。大家都敬愛你們,因為你們常幫我們抓老鼠,又救了那小孩。我們一定不會虧待你們的。」

  我得和黑疤先商量,勇虎心想。它對老闆點了點頭,轉身跑往貓巷。

  「我們今天晚上就來接你,」老闆叫道,「在貓巷!」

  「不!我們是野貓,不是被人養的寵物貓!我們幫他們抓老鼠,是因為我們也要吃東西!我管他喜不喜歡我們,我們不去居民的家,也不去愛護動物協會!」灰茸說着,渾身的貓毛因懊惱而顫抖着。

  「那難道你在這裏等死?呆在這裏等死?我不相信你有那麼偉大。」白啡嗤之以鼻。

  「我看也沒有辦法了。」黑疤哀傷地搖搖頭,「這是我們的命運。」

  慢慢地,一雙又一雙的人腳走進陰暗的巷子,手裏提着一個一個的紙箱。貓群無可奈何地跳進箱子裏,大家都是一臉的不願意。

  灰茸跟隨着亮尾跳進一個紙箱裏,卻冷不防被人抱起,放到地上:「貓咪,我們一戶人只養一隻!你去別的箱子吧!」灰茸先是一臉愕然,之後轉向那說話的居民,露出犬牙,拱起身子。「不可以!」那男人只有不斷重複,邊嘗試隔開亮尾和灰茸。

  「我不可以離開亮尾!」灰茸喵叫着,苦痛與憤怒盡寫在他的臉上。另外一個女人拿了一個較大的箱子,裏面鋪了一條殘舊的毛巾和一些食物,嘗試勾起灰茸的興趣。「我不要做寵物貓!」灰茸怒喵一聲,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夜深,亮尾望着寮屋外的明月,想着自己的伴侶,應該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亮尾嘆了一口氣,要保住胎兒的命,必須要得到更好的照顧。她心裏也明白,灰茸那麼抗拒愛護動物協會,也是擔心要離開自己,孩子也要打掉。期望新主人遷出龍城後,住的地方會容許自己的存在吧! 我只求生存……

  「亮尾,亮尾!」兩聲焦急的呼喚把亮尾嚇了一跳。灰茸和其他的野貓全都聚集在寮屋的門前,叫着她的名字。「我們走吧!回到貓巷再商討對策吧!我們寧死也不做只吃只睡,毫無主見的寵物貓!你也不想和孩子一起娛樂人類吧……」灰茸說到最尾,話音漸漸地收細。他輕輕的打開寮屋的門,讓亮尾走出來。

  「一個星期後,政府便會派人來清拆龍城。」黑疤鬱悶的坐在貓巷的一個紙箱上,「但我們不想被協會領養掉,也不想被市民領養,我們根本是把自己推到死角裏。」

  「我們不可以爭取嗎?不被協會領養的機會大不大?」勇虎問道,語氣帶着一點點的期盼。

  「我們最後一定落入愛護動物協會的手裏。我們或者被人道毀滅,或者被領養。」

  「人道毀滅?」亮尾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皺了皺眉頭。

  「我寧死不屈。」勇虎說,「無論是被人道毀滅,還是被領養都一樣會死,那不如早點死了算,不用受當寵物貓的這種折磨。士可殺,不可辱啊。」

  「我也是這樣覺得,」黑疤點頭道,「我一定不會強逼大家都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我一定不會被馴服。」

  突然勇虎的眼中閃過一絲的希望,眼裏的光慢慢地擴張,他興奮地和黑疤耳語,臉上都掛着微笑。但這笑容馬上就退去了。

  「自殺式任務。」黑疤宣布道,「我們希望可以暫時拖延政府清拆的行動,不過我們也很大可能因為這件事而被人道毀滅。」

  「我們打算在清拆當日攻擊將會前來龍城的工人,讓愛護動物協會將我們人道毀滅。我們知道這樣說起來很變態,不過我們真的認為做寵物貓會比被殺掉更辛苦。」勇虎接口道。

  白啡點點頭,說:「死掉比較划算。我才不想給人類支配。我參加!」

  「我也是。」亮尾突然說道。「我參加!」

  一眾野貓驚詫地望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

  「死也值得,就算是我的孩子。」

  灰茸溫柔地掃了掃亮尾的耳背,「我永遠都跟隨你。」

  「走了,走了!清拆要開始了!」工人的喊聲就在龍城裏漂浮着,居民拎着物品,走出西城街。只有士多老闆還在街上,匆忙地找着甚麼。

  「他在找甚麼?」勇虎道。

  「找我們。」黑疤靜靜地說,「他很擔心我們被抓走。」

  工人踏進西城街,就在轉角位上拉着老闆在說話。躲在巷子裏的貓群,心裏都想着:「是時候了。」

  快如閃電的,貓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態,從巷子裏飛躍而出,爪子伸了出來,瘋狂地撕咬工人的衣服。工人應聲尖叫,老闆一把抓住亮尾,又伸手去抓灰茸。

  「不要!」灰茸尖聲喵叫道,掙脫了老闆的控制,轉向攻擊前來支援的其他工人。

  「借過!」 貓兒們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工人拿着一支麻醉槍和一個大垃圾膠袋,只覺身子一下抽搐,眼前一黑,都昏倒了。

  亮尾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穿藍袍的洋鬼子,他手裏抱着的,是三隻迷你的小小貓。應該就是我的孩子了,亮尾想。鬼子說着嘰哩咕嚕的鬼話,又指着佇立在地上的大膠袋,一臉的歉意。亮尾突然跳到地上,探頭往裏看——果然是它們。她一下激動,未連接好的傷口應聲被扯裂,她就倒下了——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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