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浩然〈家〉沙田崇真中學


  聆聽,讓我記住這個家,那麼透徹。早上,從父親的鬧鈴聲開始、到皮鞋的碰碰聲;中午,有母親洗衣的水花聲、還有兒子朗誦課本的字句;下午,有奶奶的茶杯清脆的碰撞聲、爺爺飼養的百靈鳥的叫聲;晚上,一家人的碗筷叮叮地碰撞、圍在播放着不同劇集的聲音的電視機前;現在我也看着電視機,看着往事的錄影帶,而且聆聽每一天的瞬息萬變——

  「慕豪,快來!」是母親,她又叫我了。這天清晨,我又如往慵懶地爬起床,跌跌撞撞地走去母親旁看窗台外的一小片田地。她拍拍我的肩膀:「醒了沒?」「你看,沒有雲。」她盯着我,我頓了頓,無奈地走開了——我對視覺並不敏感。吱吱喳喳……一段莫名的雀鳴是我每早最期待的,因為之後就要等多一天才聽到。吃過早餐之後,我坐在我的書桌前完成我這一周的作業。踏踏的皮鞋聲在我旁邊走過,我知道是父親,我們很少接觸,我上課他工作,我放假他也在工作。也許是我對聲音的熟悉,也許是我們之間所謂的血緣,這皮鞋聲在我心中就是我對他的標識吧。家門的鐵閘「哐當!」關起,父親一聲不吭地走了。真搞不懂他。

  「慕豪,快來!」又是母親,她又叫我了。我不耐煩地放下書本,去院子裏找她。金黃色的陽光像蜂蜜一樣倒在院子裏,我聽不見烈日的聲音,所以對現在、也就是中午,並沒有很多好感。母親遞給我一把吉他,她說,這是她在雜物室裏找到的。我掃掃琴弦,聲音是走調的,夾雜着扭曲的高音和低音,刺耳又難受。但卻不惹我討厭,因為這是父親多年前贈我的禮物,他沒有與我有太多交集,卻深知我對聲音的喜愛。我調調音高,坐在屋簷下的陰涼處靜靜彈起輕鬆曲子。生疏的指法即使沒有多動聽,但也震起一段段回憶的漣漪。母親盤腿坐在旁邊靜靜聽着,可能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吧。彈畢,我回房繼續朗讀課文,可那些旋律還在腦子裏徘徊不去。

  「慕豪,快來!」依然是母親,還在叫我。我匆匆走出來找她,叮的一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哦,是奶奶與媽媽喝茶,一旁還擺着爺爺的百靈鳥的鳥籠。「慕豪?聽聽這個。」奶奶把一個卡帶播放器遞給我,我熟練地開啟播放,一段深情的歌聲播放出來:「難離難捨想抱緊些…」「奶奶,這個是誰?」「傻瓜,這個是你的爸爸啊!」哦,對,是父親的聲音,差點認不出來了。我自認對聽覺十分自信,如今認不出父親的聲音,怎得愉快呢?我抬起了頭,追根究底,我還是對親生父親的認識太少了。橙色的陽光透進窗戶,照在茶水之中,茶渣叫杯底並不澄澈——好比我的心情。我憔悴地看出窗外,黃昏的太陽不講話,牛在旁邊的田地裏走,車輛在另一邊的馬路奔馳,對面便是一座座大廈。人各自有各自的家,本應相同。可這相隔一條馬路,卻不然。我想:無情的城市破壞了我的家,叫我父親日夜辛勤工作,一心想給我們更好的生活,而不單靠耕作養活自己,可是就因為工作,我甚至不認得父親了。如果如此,物質的享受倒不如家庭的溫暖來得重要;我搖搖頭,不去想一些複雜而不必要的事情。我一口氣把茶水喝下,喉嚨中的哽咽與吞嚥發出一些撕裂的骨骼聲,我聽得出來這聲音背後的哀傷,因為,也許,父親每天都在聽、都在感受。

  「慕豪。」夜晚,一家人圍在圓桌旁,吃自己種植的農菜。家門的鐵閘「哐當!」地打開,父親回來了。他提着一袋印着「白佳超市」、裝着一罐罐咖啡和一袋袋即食麵的膠袋,勞累地駝着背坐在離我最遠的位置,提起雙筷。「爸,」我說,「手,沒洗。」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便去洗手,再回來吃飯了。吃完晚飯,我們各自回房做各自的事情。我去把雜物室中的吉他取出來,在安靜的客廳之中彈起了吉他,唱起歌:

   「難離難捨想抱緊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兒緊抱於爸爸的肩膊/
    誰會下車」

  吱呀,父親的房間發出一聲吱呀。燈滅了,他睡了。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但我知道他聽到了,也接收到了我要說的話。這時,不知為什麼,我每天早上才會聽到的莫名的雀鳴聲這時出現了,感覺,那麼美。就好像我與父親之間難言的感情——我一直以為只有在早上才有的與父親的交集,其實只是我沒去留意,父親其實經常我身旁,我只要留心去感受,感情就能建立,家也就完整了。我笑笑,走到父親的房門前,偷偷把房門打開一條縫,再把吉他放進去。

  次日清晨,我在房做功課。噠噠,我突然聽到一陣皮鞋聲,是父親。他把溫暖粗糙的手掌放在我的肩上:「慕豪,快來!早飯呢。」啊!父親!父親用母親那令人生厭的話和我說,我聽見了能量、心跳,也聽見了父親無聲的愛。我想:果真,相隔一條馬路,怎能隔絕我與父親,怎能隔絕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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