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頌恩〈時間膠囊〉香港真光中學


  離開泛黃的房屋,老翁提着一個陳舊的藍色膠桶和釣魚竿,經過錯落有致的白色小屋和晾滿衣服的院子, 走出時光隧道的一端,進入了石礦場。

  巍峨的礦山首先映入他眼簾。模仿軍人的男人,穿着墨綠的迷彩裝,手持長槍,沒有察覺走近礦山的老翁。石面粗糙,剛硬,帶點粗礦的氣味。石色並不均勻,灰中帶白,白中帶啡,記載了千百年前熔岩爆發時在凝固那一瞬間摻入的雜質,一層一層築起了城牆。他的手輕輕撫摸,凹凸不平,好像裂幹的皮革,裂縫下是石礦工人深深割出的疤痕,疤痕成為了歲月無法磨滅的痕跡。

  老翁前方,是大片的空地。礦山以高傲的姿態俯視眼前的泥土,顯得蒼涼和空虛。叢叢的芒草散佈空地,但都已枯黃,與他腳下踏着的沙石融為一體。正方的石頭從草叢冒出,巨大而古老。巨石旁,只顧拍照的旅客沒看老翁一眼,不知道,此刻他凝視着這片荒涼的土地,在眼眸中,卻投射了熟悉的情境。礦場滿地工人,一個個魁梧的身影在艷陽下顯得特別黝黑和堅實。他們把石頭逐塊逐塊削成方形,滿地碎石和碎沙,閃爍的汗珠揮灑一地,比太陽還刺眼。他們把城市從山丘中逐塊逐塊拼出來,逐層逐層疊高。他眼前影像的時間向前推移。過了礦業最鼎盛的時刻,工人一日比一日少,工作一日比一日疏。然而,在最後一塊石被割下來後,幾十個秋冬過去了,這裏的時間卻一分也没有過。隱約中,他是否看到了,礦工們的腳印?依循着一連串依稀的腳印,他望向了海邊,碼頭的石磚變得斑駁,黑色的星星點點印在上面,記錄着半百年來空氣和雨的奇妙結合。

  老翁挑了海邊最高的大石,放下了藍色的膠桶。自若地一手拿着魚竿,另一手快速地轉動着把手,讓寶藍的海水淹沒魚鈎,把它吞噬。他的腳下,海水拍擊着岸邊啞紅的潮石,遂浪排空,一波推着一波,一瀾推着一瀾,在散失於白色的泡沫前,留下鹽分和顏色,成為向世人宣告,自己存在過的證明。他背後,一羣十來歲的年輕人打破了寧靜,四處嬉鬧着,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毫不在意。風從對岸颼颼吹來,沒帶半點城市的煩囂和塵俗,反而吸收了海洋的氣息,帶着點放蕩的個性和古老的味道。除了人以外,一切阻撓它的東西也被風吹倒。風靈巧地攢進老翁的耳朵,低聲細語說述,沉睡在海底深處,曾經有無數承載着石塊和夢想的小船,被帶到世界遠方的故事。

  過了良久,魚還沒有上釣,老翁眺望着對岸,不知不覺陷入了冥想,心裏的漩渦在打轉、擴散。海水分隔了右邊的柴灣和左邊的筲箕灣,一棟棟高樓大廈像屏風一樣,與海峽劃清界線。他回頭看,郁郁青青的魔鬼山把石礦場隔絕了,只留下一條佈滿住着原居民的房屋和以傳統紅字白底作招牌的海鮮檔的路通往外面世界。在這裏,只有風、空地、和海浪。對岸一棟比一棟高的建築把曾風光一時的漁村壓碎了,油塘也被滿街的地盤工程挖得滿目瘡痍。昔日這些地方的故事,隨着舊建築消失、不見。但在這九龍半島的一角,六十年代後,時間靜止了,漏斗的沙子停在半空中凝固了。風依然那麼強勁,空地依然那麼荒涼,海浪依然那麼來勢洶洶,就這樣過了數十個寒暑。環顧四周,他笑了。沒錯,這裏是被遺忘了,但恰恰因為被排山倒海的城市遺忘,歷史留傳下來了,鯉魚門日漸淡薄的風味留傳下來了,黑暗中最後一點火光點燃了火把,閃動着,搖曳着,留傳下來了。

  夜色漸濃,今天魚終究沒有上釣,這麼多年來倒是第一次。這麼多年,他每天坐在岸邊垂釣,從沒有人留意過他。這麼多年,他每天用深䆳的目光,靜默地觀察石礦場的一舉一動,守護着位於天涯海角邊,一顆很小的時間膠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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