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穎嵐〈等待〉沙田培英中學


  「叮叮劃破長空,緣在轉角中」

  這些年來,你獨自在倥偬的鬧市中慢步,只為等待某個模糊的身影出現。

  自一九八二年那一別,昔日鬆脫脫地纏於身後的小伙伴再沒有回來。多年來你盼着盼着,衣裝由簇新的翠綠,漸漸蓋上一層朦朧的灰啞;再飽經連年累月的洗禮,一點一點地剝落你身上佈滿痕跡的墨綠色,一絲絲地殆盡。縱然那矮小而笨重的身軀,減輕了行走的負載,然而想到那傢伙每每在城中行走時,發出可愛又吵鬧的聲音變得蕩然無存,你身後就落得一陣空虛。

  由當初的緩步變成步履蹣跚,小傢伙不在身後的光景也快三十六年了。青春時光轉眼即逝,人生又有多少個三十年呢? 時光荏苒,等着等着,今天你也得退下來,踏上最後一次等待的路。

  你在石塘咀電車總站待着莊嚴的最後一程,平日只有零星幾人的電車站,今天卻不尋常地變得擁擠,他們皆是道賀自己的榮休,你卻深知是送別。如常喚過拍檔多年拍檔的掌舵先生,褐色透着歲月的他,予以堅定的眼神給旁邊幾個破舊的時器,年紀最小的時器們也顯然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上場,擔憂退役後的路會怎樣走,一時之間竟不知所措地飲泣起來,豎直的針飄忽不定地顫動着,「你們說未來會有甚麼…..甚麼等……着我們?我真的好怕好怕……」

  「光是這趟路程也有很多人等着咱們呢。後續的事,自然船到橋頭自然直。」你輕言安撫他們,卻淡淡揪緊心頭——這趟路程是你的最後等待:倘若仍尋不着嬌小的她,你倆乃是緣盡。

  「叮叮——叮叮——」

  專心駕駛的你開始緩慢地穿過一條又一條佈滿記憶的街道,身旁兩側被一棟棟商舖所包圍,在大馬路與大馬路間穿插着,事過境遷味道浮現得濃郁:縱然今昔均滿行海味舖,然而那味道你卻嚐不到熟悉。

  往日裝潢老舊的老字號售賣參茸海味,你等待小傢伙的每天,每每感到無聊的時候,特愛打起精神留意舊店舖充滿傳奇色彩的陳設裝修。那時像個小長方體的小傢伙笨拙地回望四周,睨到內裏種種貴價而滋陰的吃,便垂涎三尺,用嘈吵的嗡嗡聲向你表達自己的亢奮,而你則喜歡以簡潔的叮叮聲回應。每次想起也能會心微笑。用觸景生情,彌補守候的空虛。

  你就這麼待着,直到一天——海味舖的玻璃窗變得寬闊,內裏的光線不自然的柔和;昔日興旺的菜種行佈滿街道,現在卻僅存得空虛。街道冷冰冰的猶如缺乏了甚麼,你才恍然,原來在等待之間,已經人事全非。

  這時你發現已經進入車水馬龍的繁華都市裏,天橋交疊天橋,行人過着行人。還記得你第一次走過這路的青澀和靦腆,不知何解你高聳的鋼鐵圍牆,只感渾身不自在,她卻帶着幾分傲氣說:「 有我這個盛載頭等人的拖卡,怕甚麼?」

  現在,沒有身後的陪伴,好像缺乏勇氣穿梭其中,你怯怯地垂頭蠕動身子。等待她回來身邊的時光多一秒亦是冗長,然而已經習慣三十有六。有時你想:會不會是因為景象日新月異,她在這片高速中迷路了,才耽誤了她遵守約定的時間?

  你就這樣心不在焉地走神,抱着最後的希望在一片浮華中重新遇上她:每個人天生都有她的位置,你一輩子只能在軌道上,沒法離開每日循環的沿軌,在僅有的位置尋不到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待。

  當然,你倆就像《胭脂扣》的男版如花,就像一般無法修成正果的小說,你最後一次回到原點了,你最後一次完成車程了,你最後一次等待了,唯獨偏偏再見不到她了。

  轉眼間你再次彳亍至石塘咀電車總站,只見總站充斥熱鬧與歡樂,眼前掠過一波又一波的閃光暈眩的閃光和送行煩囂,彷彿要把自己強行抽離。你不自在地被照相機拍着不堪的身心,卸下身體內流動的人羣,你略帶沙啞地喚過「叮叮,叮叮」的兩聲,可知這是你的靈魂,也是你與小傢伙共同擁有的秘密。

  「 我走這段時間這麼漫長,你怎樣打發?」憶念分離當日,她關切地詢問,擔心自己會被悶壞似的。

  「 發出『叮叮』 的聲音多幾遍,便能耗上日子了。」

  「這倒好,這洗腦的聲音也好讓我沿聲音找到你呢。」她在修理廠門前打趣道,彼此一陣哄笑,彷彿一切也很輕鬆,卻是最後一次相見。

  「喂,快啲帶隻死人『叮叮』入廠重修啦,遲啲仲要放去博物館擺呀。」

  正在你迷失的瞬間,身穿制服的技工帶着不耐煩的語氣嚷道。還未反應,你身不由己步入緊閉的轉角大門,前方等待自己的是未知的地方。

  花了三十六年的旅程等待一個過客般的她,值得嗎?對你而言,這就是你花樣年華中,最樸實的美好。

  日子淡如一日,是這等待,勾起你生命的不平凡。

  「想當年電車附帶的拖卡被退出,我們呀,看來也會慢慢被取締啊。」

  我看着你遠行的背影,雙眼不禁蒙上一層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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