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婧妤〈天橋〉聖保祿學校


我的自述

  「要是有那麼的一天,你選擇不再費勁昂首,不再仰望晚空,不再追逐流星;站在橋上默默俯視,收在眼簾下的,也許是一個更完美的不完美結局。」

  行車天橋上,站着一個看似飽經風霜丶老驥伏櫪的他,手中牢牢地握着那跟他共度了不知多少個春來秋去的胭脂扣。還好是深夜,山道依舊空無「車」煙,唯獨吹拂着的微風依然 精神奕奕。

  「伯伯,你先下來好嗎?」我呼嗆着。說實話,究竟那老伯是怎樣走上行車天橋,我無論如何揣摩,也沒法解開這令人摸不透的謎團。

  「情像火灼般熱,怎燒一生一世,延續不容易。」老伯搖搖頭,嘆了一口彷佛埋沒了他整生遺憾的氣。「你怎會懂,即使老伯我跳下來,也不會死。」

  我茫然地凝視着高高在上的他,腦袋快要負荷不了——他是一位擁有特異功能的超人,一個金牌體操運動員,還是一隻令人不寒而慄的鬼魂?我不敢推敲,因爲我深信事實肯定比我想像中更出乎意料。

  「二十多年來,第九十九次了,輪迴這小玩意,我早就習已為常。」良久,老伯意味深長地苦笑了,「輪迴的時候,我總是回到她最後一次上來人間的那天。」

十二少的自述

  「看見她,開心嗎?」從來也沒有人這麼問我。準備第九十九次輪迴的我,總是眷戀着回到最後一次看見她的那一天,今天卻不知何解感到特別頹唐。

  「我不用快樂,我只是想一直讓如花一個人快樂。那是海誓山盟的約定。」影子道。

  「開心了別人,卻委屈了自己,值得嗎?這可是生命的賭注。何況,你在殿堂上承諾要了下半生都要跟淑賢在一起⋯⋯你還有人性的嗎?」光明反駁影子。

  「曾經我與如花殉情的計劃失敗丶從前我被迫與跟淑賢成親丶如今我已傾家蕩產丶末來我將生無可戀-這全都你害我的。你何有資格說我沒人性?」影子如獅子看到獵物般撲向光明,一手扯着它的脖子。

  這可是影子與光明之間的血海深仇。
  「別忘了,你的存在,也就是我的存活;我的消威,也就是你的消失。」

  我清楚知道我屹立在光明中, 那我身後就會有陰影。

  「我才不怕你!」

  「那你跳下去-」影子跳不了下去,因為它一直以來都在下方。

  這刻,天橋是韆鞦,把我蕩得暈極了,快不能支持下去了。

  「我只是想要一種解脫!我厭倦被期望所辜負。大家都說我是壞人,是我的過錯,是我改變了,是我毀了如花的一生。但他們有嘗試理解過我的故事嗎?」光明可以偽裝喜樂,影子可以偽裝憂愁;快樂可以裝飾,憂郁能夠滲水,只有憤怒是赤祼祼的。

  我漸漸地咆哮起來,但這真的是我,陳振邦嗎?

  我只知道人格分裂,不是兒戲的惡作劇。

我的自述

  明明滿佈傷痕,卻依然相信童話-不是很折墮嗎?一陣風吹來,我身邊的一株樹晃動了幾下,仿彿也在嘲笑我的無能。人們看慣了日升月落,春秋代序,習慣了四季更替的冷暖,卻很難看淡人間的悲歡離合,情仇恩怨,更難將傷心難過看得風輕雲淡。我只不過是眼看他求存掙扎,也看不下去了。

  「也許你說得對,我真的不懂。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一個道理-與其在高處瞭望星光,不如近看影子,至少你知道有光的存在。只盼相依,哪管遺憾世事;不盼相見,全因看透了紅塵-就是知道,可是不擁有。」

  「謝謝你,也許你已經忘記,第九十九次陪着我走,今天晚上無疑是最後一次。願我們後會無期。」老伯喁喁細語。

  「你的意思是…… 」老一輩的人總是話說一半不說一半。

十二少的自述

  「是時候把你毀了!」光明再也不光明。

  「碰」的一聲巨響後,我整個人失去意識,掌上的胭脂扣落在街頭上。蓋上眼簾,天橋仍在我的下方。

我的自述

  陳振邦,對不起。至少你不用再輪迴,不用再受苦,可以在天上跟如花共度他們今生值得擁有卻沒有好好珍惜的幸福。你可以恨我讓你遇上致命的車禍,但請你別忘記我,讓我繼續守護你的故事。

  「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那些從我生命中如流星閃過-不,應該說如汽車般與我擦身而過的過「路」人,將永恆停留在我回憶的行車線上。

  噢,我好像沒自我介紹。我是山道天橋。別看我好像比長頸鹿的脖子還要長,從下往上看,我是巨人的傘子;從上往下看,也許你看見的是無際的憂鬱,也許你看見的是與光追逐的影子。無論你今天怎樣看我也好,別忘記明天要試試從不同角度來欣賞我-那個一直在默默地守在大家的過去與未來,見證着屬於香港人的《胭脂扣》的我。

  可惜可惜,也許我再沒有機會守護香港人的故事了。既然我願意犧牲自己去成全你的煎捱,我也願意去自首-我是個不盡責的天橋。

  「時代變,人物風景都改變。」

Facebook


評論與回應

本站聲明
1.本網站保留刊登或刪節留言的權利,並有權在不作通知的情況下刪除討論區上的任何內容。
2.公眾用戶在本網站的留言均為留言者之個人意見,不代表本網站的立場。

新增一則回應
© 2013-2015 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