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新宇〈人棚〉聖言中學


  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的雙手被生鏽的鐵鏈鎖在固定在廣場地面的鐵環上,眼前是磨成糊狀的穀物和水。我身體各處不知何時多了大大小小的新舊傷口,衣服又髒又破,上面染上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地面潮濕,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鐵鏽味,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是甚麽液體。我低頭望了望鐵環上的小字——「人棚:4891」。

  我放眼四周,發現被捉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共同點是大家身上都有猙獰的傷口,鮮血從殘舊的衣服中滲出。

  突然,有人走了過來——確切地說那是一頭牛,但以雙腳行走。他身穿墨綠色的整齊軍服,上面掛了一個牛型的徽章。他的鼻子上穿了屈辱的鼻環,我在他的目光中只看見了仇恨與厭惡。

  「4890,到你了。」他對編號為4890的那個男人這樣說着,簡潔的語句聽起來毫無感情,但我能從他焦躁的神情看見難以遏制的怒火。

  「不要啊!阿貴,我養了你這麽多年,你應該要知恩圖報啊!」4890就坐在我身旁,他看起來是像個憨厚的農夫,長年農作為他留下了黝黑的皮膚,可惡劣的環境和長時間的精神緊張令他的身體變得十分瘦削。

  「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把我的父母相繼勞役致死?若不是我還年輕,我早就被你們這些人類給殺了!」那頭名叫阿貴的牛激動地喊着,淚水盈滿了他的眼眶。我看見他把手慢慢伸向了腰間的鐵罐。

  「這就是你們的宿命啊!你們生為耕牛,就應該被人奴役為人服務,這難道不是理所——」

  「嘶——嘶——嘶——」阿貴拿起了那支噴霧噴向4890,他還沒說完就陷入了沉睡中。阿貴吩咐其他牛把4890帶到刑罰室好好「招待」,而我成了他下一個目標。

  我被阿貴帶走了,他帶我來到附近的一處農田。他遞了一把鋤頭給我,要我翻鬆這周圍的泥土。我從未做過這些農活,完全無從入手。阿貴拿起了他腰間別着的藤條,一下一下地抽打下來。烈日當空,我被毒辣的陽光曬得皮膚刺痛,汗流浹背。當汗水滲到傷口,那又是新一輪的折磨。起初我還羡慕4890可以免受這種勞役,可在我聽到不遠處他絕望的慘叫後,這種羡慕馬上變成了慶幸。阿貴則是寸步不離,好像生怕我逃走一樣。

  「你們……為甚麽……要這麽做?」我喘着氣,斷斷續續地問出了心中無數疑問匯成的這道問題。阿貴沒有馬上回答我。半晌,「宿命」二字從他口中溜出。這的確是宿命,人類所奴役的動物在某天開始與人有了對等的地位,並把人從食物鏈頂端趕下時,人才能感受到動物過去的無力感。人為效率而奴役動物,對嗎?動物因此而報仇,錯嗎?

  無數的思緒與農活的疲憊在我的腦中攪成了一個混沌的漩渦,波濤洶湧地衝擊着我的理智。我眼前一黑,暈倒了。

  我是被冷水淋醒的,頭痛欲裂,應該染上了感冒。落日的餘暉散落在我的身軀,可我只能感受到刺骨寒意。我的雙手又被鎖回廣場的鐵環上,正以滑稽的姿勢躺在地上。阿貴說我暈了一個下午,所以明天要補回今天的工作,我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阿貴走後,我緊張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飢餓感隨之而來。眼前的所謂食物散發出陣陣腐臭味,但惡心感始終敵不過生理需求,我只好狼吞虎嚥,好使過程短點。吃完後,我又墜入這人間地獄的唯一避難所——我的夢鄉。

  我夢見了那個以人類為主宰的世界,可我變成了一頭牛,只能不斷為人工作,直至死亡……

  半夜,我被痛苦的呻吟聲叫醒了。4890回來了,可他被折磨得不似人形,樣子讓人不堪入目。這會不會是我的未來呢?

  清晨,再也沒有公雞報曉。

  「4890和4891,今天還是你們。」

  4890沒有作聲,我也沒有。這或許是我們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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